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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卡爾維諾的小說《不存在的騎士》
紅色的巴黎圍牆下,統治著廣大土地的查理曼大帝正在審閱他精良的士兵。這個在公元八世紀所向無敵的大帝,以他無比的姿態,不可一世。突然,他看到一個閃亮的白色盔甲,和其他傷痕累累的盔甲完全不同,非常的乾淨發亮。他不禁好奇了起來,問道,「你是誰?怎麼可以把盔甲保持得這麼漂亮?」盔甲回答道,「我是阿吉洛夫‧愛謨‧柏川汀……(巴拉巴拉一長串)」查理曼大帝接著問,「你為什麼不打開你的盔甲讓我看看你的長相。」這時,盔甲沈默了,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查理曼大帝緊追不捨,「我在問你,怎麼不讓你的國王看看你長什麼樣子?」這時,盔甲用他不疾不徐的聲音,說道,「吾王,因為我不存在。」
驚天動地的消息,查理曼大帝生氣了,「這真是無奇不有,現在,我們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騎士,讓我看看你到底長的怎樣。」盔甲遲疑了一會,然後緩慢的拿開了頭盔。在他的白色盔甲裡,沒有半點東西。他,阿吉洛夫,只是一幅盔甲,根本不存在。
查理曼大帝大大吃了一驚,說道,「我真是大開眼界。你如果不存在,怎麼可以去打仗呢?」阿吉洛夫回答,「靠著意志的力量,和對於我們神聖使命的信仰。」
是的,這個靠者意志的盔甲騎士,阿吉洛夫,可不是這麼簡單的人物,他騎術精湛,箭術奇準。戰場上他所向無敵,沒有任何猶疑,重點是,他不用吃,不用喝,不需要睡眠。而且沒有任何常人的困擾,不會為愛情而苦,不會嫉妒,不會難過。比起擁有一身皮囊的其他人,他簡直是完美的化身。而且,他記憶力奇佳。
這件事很困擾他的同儕們,怎麼說呢,在那廣大的戰場中,功績常常是帶著錯誤的記憶。經由一次一次的闡述,發生的事件也一次一次的變化。可是這對阿吉洛夫來說,簡直不可能。吃飯的時候常是騎士們誇耀自身的好時機,比如說吧,一個騎士希納多驕傲的說,「當我們穿越庇里牛斯山脈的時候,我把一隻龍劈成兩半,而且你們知道,龍的皮可是比鑽石還硬的多。」這時,阿吉洛夫就用他奇佳的記憶力出來掃興,「那次穿越庇里牛斯山在四月,四月的龍可是剛蛻皮,皮膚軟的像初生的嬰兒。」
當然他的同伴對他的不滿與時遽增。但是阿吉洛夫的驕傲可是其來有自,聽聽他的說法:「我的每個頭銜和名譽,都可是可以證明的,而且我也拿得出鐵證如山的文件。」沒想到,當他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,突然一個小毛頭出來嗆聲,「我看你根本就是吹牛。」這時,阿吉洛夫可是不高興了,直接問那個嗆聲的小子朵利斯蒙,「你能舉出任何一個例子,說明我吹牛。比如說,我十五年前可是把蘇格蘭王的女兒,處女索弗洛妮亞從兩個壞人的手中救出來,這件事可是我被封為騎士的偉大功績。對這件事你有任何疑問嗎?」沒想到,朵利斯蒙回答,「就是這件事我有疑問。因為十五年前,蘇格蘭王的女兒,索弗洛妮亞,已經不是處女了。我就是證明,因為索弗洛妮亞是我媽。」
阿吉洛夫陷入了危機,解救處女公主可是支持他成為騎士的信念,也是他的意志所在。今天如果公主十五年前不是處女,他的頭銜可是要被摘下來的,而且更重要的是,他的存在理由蕩然無存。沒有意志的他,不但不存在,而且會消失。這時,只有再次的找到公主,才能證明他的清白,他才能以不存在的身軀繼續存在。
《不存在的騎士》是伊塔羅。卡爾維諾所寫的第四本中長篇小說。卡爾維諾生於古巴的聖地牙哥,由於父母都是植物學家,他從小在熱帶雨林的環境中成長,這也影響到他日後小說的風格。七歲時隨著父母搬回義大利,卡爾維諾後來在都靈(TURIN)就讀大學(1941-1947),剛開始讀農業,後來因為二戰結束,改讀文學和新聞。他並在二戰期間,加入共黨反抗軍,並在阿爾卑斯山打過游擊戰。一九四七年,這些參與反抗軍的經驗,被他寫成第一本小說《蛛巢小徑》,並取得很大的成功。在這段期間,卡爾維諾一直在幫共黨寫新聞,並以義共新聞記者的身份,觀察著世事,協助熱內亞的統一報到各工廠採訪暴動,工人佔廠,以及各種危難時刻。所以他目睹了一九四八年七月工人佔領飛雅特車廠,鎮壓工會勢力及維切利農田罷工事件。
但他的文學活動也一直在進行著,塗塗寫寫幾年之後,一九五一年,他出版了中篇小說《分成兩半的子爵》,並在一九五七年出版《樹上的男爵》,一九五九年出版這本《不存在的騎士》。由於這三本書的都在已經存在的歷史中進行,分成兩半的子爵發生在十字軍東征時期,樹上的男爵在十八世紀,而看不見的騎士離我們最遠,發生在八世紀查理曼大帝時代,所以卡爾維諾把他們集結成一本,稱為「我們的祖先」。對於卡爾維諾而言,這些故事都是從很簡單的圖像發展而來。他說,「分成兩半的男爵,兩片人體繼續過者生活。爬到樹上的男孩不願意下來,一輩子在樹上度過;一具中空的盔甲自認為是一名騎士,不斷貫徹他自己的意志力。」而卡爾維諾讓意像自己說話,並不用自己的意志去干涉。「這些故事由意象滋長出來,而不是來自我想要闡述的理念;意象在故事之中的發展,也全憑故事的內在邏輯。」他充分讓故事自己發展,卻潛意識的探討到人的問題。
由於對於戰爭和法西斯展現的人性充分厭惡,《我們的祖先》流露出對人性的思考和嘲諷。卡爾維諾在序中說道:「《分成兩半的子爵》討論了缺憾、偏頗、人性的匱乏;《樹上的男爵》則探討孤獨、疏離、人際關係的困境;《不存在的騎士》談到空無的形體以及具體的生命實質,自我建構命運以及入世及出世概念。」而他也對世事充滿針砭。「《分成兩半的子爵》探討對於冷戰的厭惡,《樹上的男爵》探討了知識份子在理想幻滅的時候,如何在政治洪流中,知所進退;這本《不存在的騎士》,則是對於人,對於理想完美的人,提出他的看法及批判。而這些批判,在書中卻以一種荒謬好笑的形式存在著。
存在的荒謬性貫穿了小說《不存在的騎士》。沒有形體的騎士已經夠荒唐,可是他卻顯示出其他人的存在的可笑。一心想要為父報仇的漢波,看到阿吉洛夫堆砌著石頭,堆完之後又打散,突然感覺報仇的荒謬性。和仇人相對立時,因為對手的眼鏡掉下來不小心的報了殺父之仇,後來卻覺得非常失落。擁有多個名字的魯杜魯,一生以為自己不是自己,當他碰上鴨子,他以為自己是鴨,跟者鴨到水塘游泳;當他喝湯時,他以為自己是湯,讓湯來喝他;當他騎馬時,他要馬來騎他。這又何嘗不是失去自我的現代人,最常上演的劇碼?
一生浸淫於義大利童話的卡爾維諾,對於宗教和愛情,更是不會放過,因為義大利童話的主旨就是愛,不管是神之愛或是人之愛。一群自喻為愛人愛民的宗教隱士,每日打坐修禪,結果卻是生活荒淫,殺人不眨眼的強盜。騎士漢波報完父仇,在一心悵然下,愛上女騎士布拉妲夢,而這個女騎士卻愛上不存在的騎士,原因是,因為她對所有男人都沒興趣,所以她只會愛上一個男人,一個不存在的男人。
這樣的玩笑還不是全部,當阿吉洛夫遇上了對男人永遠不滿足的女城主,卻擦出了世紀火花。不能給予身體的阿吉洛夫,把女城主的頭髮編上又放下,放下又編上,然後帶她去看月亮,吟詩給她聽。這樣,女城主達到從來未有的滿足與幸福,掉下了從沒流下的淚。
荒謬到達了最頂峰,阿吉洛夫千辛萬苦的找到了蘇格蘭公主,並把他帶到查理曼大帝和朵利斯蒙前,為了他的名譽。結果公主索弗洛妮亞馬上認了他的兒子,而,這讓騎士失去了生存的理由,他走了,消失在森林裡。但索弗洛妮亞故事還沒有說完啊,這一切都是誤會,她是為了掩飾皇后的荒淫,只好把皇后的小孩當成自己的兒子。但,一切都太晚了,騎士,已經消失在荒野之中,剩下一堆盔甲。
荒謬,卻也真實。存在,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?卡爾維諾丟下問號,沒有給任何解答。他說,「《不存在的騎士》的時空乍看之下和現世的距離最為遙遠,可是我卻認為這個故事也最深切觸及我們當前的處境。」也許,最終的目的是要讓我們在書中找到自己,看到自己的荒謬,然後開心的笑了,就像他說的,「我一直以為,此三部曲可以為當代人類描畫出一幅家譜。所以,我把這三本書合併重印於一冊,稱為《我們的祖先》:如此,可以讓我的讀者瀏覽一場肖像畫展,從畫像中或許可以辨識出自己的特徵,怪癖,以及執迷。」
參考資料:
巴黎隱士,卡爾維諾自傳
我們的祖先,序
Books and writers
http://www.kirjasto.sci.fi/calvino.ht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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